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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小秦勇闯罗颂家
临近十一点, 两人踏上地铁,估摸着到围村正好是十二点前后。
她们没吃早餐,也都没什么胃口。
宋文丽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 但这是罗颂出柜后,她第一次去她们家吃饭, 大概也不太敢放开吃。
想着, 秦珍羽心里头就有些虚, 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但好在,一顿午饭算是无惊无险地结束了。
只是终于把罗颂从家里拐到球场时, 秦珍羽还是觉得自己像从高压锅里逃出来的一块嫩豆腐。
宋文丽和罗志远的怒火没有烧到秦珍羽身上, 尽管拍毕业照的那天, 他们就知道女儿的这个发小大抵很早以前就知情了。
但他们待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见她第一眼依旧是笑笑说“珍羽来啦”。
可秦珍羽依旧觉得不自在,每每低头扒饭时,似乎老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而她的感觉其实没有出错。
在一切暴露于日光之下后, 宋文丽不止一次想到和女儿形影不离的她。
她曾将她俩这些年相处的种种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数不清的证据表明她俩极大概率只是单纯的好朋友, 才终于放下警惕。
可答案是理性思考的来的, 而人大多数时候都被感性支配着,所以宋文丽总忍不住瞥望,又在一次次探查中将心压得更实。
宋文丽原就挺喜欢秦珍羽这小姑娘的。
她甚至想过,珍羽这么好的孩子,和罗颂玩了十几年,两人间也没生出什么荒诞情谊, 便越发肯定是杨梦一的出现导致了罗颂的异常。
每回七弯八拐后, 得偿所愿地将罪责归咎于外人身上时,宋文丽的心情总会诡异地好上几分。
事实上, 杨梦一这个人的存在在宋文丽看来就已经是一种罪过了。
哪怕是另一块大洲上的一场小飓风,只要她想,她都能在一番诡思后,将杨梦一钉在罪魁祸首的耻辱柱上。
但秦珍羽看不透宋文丽的想法,她只无端觉得周身不自在,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已经在想如何逃出生天了。
她想过和从前一样,一吃完饭就将罗颂拉回房里看电影,可一来,这项娱乐活动放在这特殊时期,倒无丝有线,怕叫宋文丽生疑,二来,是罗颂从站在院门口起,就怪异得很。
秦珍羽几乎没有见过这样拘谨无措的罗颂。
她已经尽可能将异样藏得深些,只是不时的吞咽与飘忽的瞟望,还有屈指可数的说话次数都暴露了一切。
违和感太重,以至于秦珍羽很无厘头地想,自己或许正处在一场以罗颂家为参考设计而成的游戏中。
围坐在一块的这家人,只是和她记忆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NPC而已,冷冰冰且生硬至极。
但秦珍羽还是很给面子地往肚子里塞下尽可能多的饭菜,还不忘对宋文丽卖乖两句“厨艺太好了”,成功讨得长辈一笑。
她虽然看起来不着调,可必要时候还是很能顶事的。
从罗颂口中,她知道了宋文丽不轻易示人的迂腐老朽的那一面,知道她的父母内外亲疏分明,知道他们有多看重家丑不可外扬。
作为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作为“难得”知悉全部内情的第三方,秦珍羽有预感——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自己会成为罗颂和她父母之间沟通的一座桥梁。
饭后,秦珍羽坐在沙发边上,跟宋文丽和罗志远一同看电视。
这事以前她也干过,只是这回尤其不自在。
罗颂刚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一直分神留意那边动静的秦珍羽逮住她出现的瞬间,故意嚷嚷说好久没打球了,让罗颂陪她去打一把。
说完,她才转头笑嘻嘻问宋文丽:“可以吗?丽姨。”
秦珍羽语气亲昵,眉眼含笑,让宋文丽不由得一怔,想起女儿也曾很多次如她这般向自己撒娇。
她人还没回过神来,表情却不自觉温和许多,只说:“看你们啦。”
秦珍羽一下就蹦起来,往楼梯跑去,路过罗颂时伸手拽住她,“借我套球服哈!”
两人噔噔噔就爬上二楼,进了房。
待确定跑出长辈的视线范围了,秦珍羽才长嘘一口气,却还不敢十分放松,“你要不赶紧洗个澡?洗完咱出去!”
“你昨晚一直说什么‘不干净不能上床’之类的。”见罗颂目光疑惑,她又解释,“还死活不肯换我的衣服。”
“昨晚我把被子扔给你的时候,我都心疼那鹅绒被芯了。”她撇撇嘴,“你一身烟酒味。”
“而且,”秦珍羽面露嫌弃,“除臭喷雾和香水真的没有一点用,现在你身上又香又臭的。”
罗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秦珍羽穿着件厚外套睡觉。
“那你等我一下。”罗颂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罗颂没洗头,只简单冲澡就出来了。
抱着刚换下的衣服,她鬼使神差地低头闻了闻,表情扭曲一瞬,随后改将衣服握在手上,离自己越远越好。
“洗完了?”秦珍羽正玩着手机,见她进来,便站了起来,“走吧走吧。”
“你不是说要换套球服?”罗颂站在衣柜前动作一顿,困惑问道。
“借口而已啦大哥。”秦珍羽两手一摊,“不然我还要在下面陪你爸妈一起看电视哦!”
罗颂了然。
等两人抱着篮球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这是秦珍羽第一次在罗颂家感觉到冷清。
以往这个点,宋文丽总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犯了困,才进屋小憩片刻。
有时,秦珍羽自己下楼拿饮料零食,宋文丽看到了,总招呼她多拿点,但最后都会补上一句“多喝水,别上火了”。
她对罗颂家很熟悉,对她的父母也很熟。
和自己装潢精良大气的家相比,罗颂家不算很大,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往好了说是中式复古,但也有人解读为老旧。
可秦珍羽很喜欢,喜欢一家人多年的生活痕迹被宋文丽收拾得整齐干净,喜欢罗颂的爸妈总是亲热和睦,喜欢房子小小却满是烟火与爱。
可这会儿,人心散了,房子就失了灵魂。
花砖地板和白墙都储着寒气,也分不清是不是全由被冬季的东北风刮来的,只知道人在这屋里如何坐卧走动,都觉得冷。
而路过罗颂爸妈的房间时,见门关着,秦珍羽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扭头看了罗颂一眼,对方脸上是被冷待久了的习以为常。
注意到秦珍羽的视线,罗颂朝她笑了笑。
出了门,两人也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小路路口,她们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元旦日,刚过饭点,文化广场就已经聚满了人。
有老头们叼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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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坐成圈,在太阳底下打扑克,身旁放着一把零钞;有或年轻或年老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坐在草丛边的长椅上嗑瓜子聊天;更有数不清的孩子在人群间窜跑追闹,不时因为犯规没犯规之类的小事跟小伙伴大声争执,很快又重归于好。
而球场最吃香,半边场能挤十来个人。
罗颂两人粗略看着,没瞧见从前在这的几个老面孔,场上是比当时的她们更小些的孩子,最大的估计也就是高中生,穿着祁平校服,每进一个球都会露出青稚恣意的笑。
他们吵吵嚷嚷地嬉笑,和从前的她们并无二致。
但秦珍羽望着,却生平第一次生出踌躇,不知该如何加入赛场。
她偏头看向罗颂,“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看他们都觉得好小好小,感觉搭话都像破次元一样奇怪。”
“那还打吗?”罗颂只问。
“算了,”秦珍羽有些泄气,“不打了,去喝杯东西吧。”
罗颂撩起眼皮看她。
“饮料!喝饮料!”秦珍羽嘟囔,“你喝酒菜又不是我的锅。”
今天是法定节假日,上班上学的统统放假,哪哪儿都是人。
罗颂和秦珍羽也不挑剔,干脆找个近点的店坐坐就算了,还省些脚步功夫。
但围村附近没什么饮料店,多得是简陋邋遢只做外送的外卖小店。
她俩在手机上找了一圈,才看到附近一家小学边上似乎开了间奶茶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迈步走了。
店是新店,新到大众点评上都还没开分,只挂了张随手拍摄的门头图。
实地一看,这装潢和餐品看起来都很塑料廉价,店内充溢着一股油炸味儿。
但两人不挑是真不挑,甚至可以说,她们早已习惯这样简陋的苍蝇小馆。
祁平的繁华没太能照顾到地处偏远的龙西,从以前到现在,工厂依旧是盘踞于此的最庞大沉默的巨兽。
受制于当地经济水平,她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什么真正高级精致的东西的影子。
而这和有钱没钱并无太多关系,就算是零花钱向来多得让同龄人眼热的秦珍羽,也没少吃路边摊。
她们的骨子里都带有随遇而安的市井气息,即使已经二十多岁了,这点依旧不会变,只是不那么明显了。
两人神态自若地在柜台点单,两杯饮料和一份甘梅地瓜条。
店内有分不清是小学生还是初中生的熊孩子霸着插座、捧着手机玩得入迷,不时叽哇乱叫。
点完单,她俩就走到店门口的外摆区,打量着该挑哪张桌子。
外摆区四五张桌子,其中一张坐了一圈应该是高中生的男孩,一个个叼着烟,坐姿带着刻意的豪放,句句话都习惯性在前缀加上脏字。
秦珍羽和罗颂瞧着他们盲目装大人的努力模样就想笑。
罗颂直接将空桌子挪到上风向处离他们远远的地儿摆定,秦珍羽拖了两张椅子跟过去放好,两人这才安心坐下。
第182章 闲聊局
“您每周六就是这样过的啊?”一坐下, 秦珍羽就迫不及待将憋了半天的疑惑问出。
罗颂听了却笑,“今天已经好很多了,有你在, 他们还主动说话了。”
“我去……这不就是冷暴力吗?”秦珍羽一脸讪讪,“我就呆了一顿饭的时间, 人都要蔫了。”
她朝罗颂举起大拇指, “你厉害, 真的。”
“不然能怎么办,亲爸亲妈啊。”罗颂伸直了腿, 腰往椅背上靠, “而且我还指望着哪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铁杵磨成针,给他俩磨松口。”
秦珍羽抿着嘴,话绕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心想还是别给老友泼冷水了。
“你家梦一知道这情况吗?”
罗颂瞥她一眼, 眼神中明晃晃写着“废话”俩字。
“也是,这咋瞒得住。”秦珍羽叹气, “我看你瘦了至少得有十斤吧。”
“不知道, ”罗颂摇头,“没称过。”
秦珍羽忽地想起方才过来时,路过一药店,门口就有体重秤。
她指着来时方向,“待会去称一下?”
“都行。”罗颂无有不可,随意应下。
提到杨梦一, 秦珍羽就可有话聊了, “梦一啥时候回来啊?”
罗颂将手指交叉,靠放在小腹前, “明天的飞机,算算时间,应该八点左右到家。”
“哦……”以常规问题开了口后,秦珍羽显然有更想聊的话题,“那个……你们还好吗?”
“还行,”罗颂蜷了蜷手指,脑海中不知怎的闪过杨梦一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那幕。
“应该还行。”她重复。
秦珍羽立马抓住她话里的犹豫,“什么叫应该啊。”
她坐直,身子往罗颂那倾,“我早就想问了,你俩看着太不对劲了,平时秤不离砣的,结果……”
她话说到一半,被过来上餐的老板打断了,一堆话噎在喉咙。
罗颂很淡定,没管她憋得脸都要紫了,甚至还对老板道了声谢,将秦珍羽的奶茶推了过去后,又拿起自己的那杯。
好不容易等到老板走远了,秦珍羽正想继续刚刚的话题,就被罗颂“啪”地戳吸管的声音堵了一下。
她不死心,但罗颂又把另一根吸管直接递到她面前了,她便翻了个白眼,“你别岔话。”
罗颂干脆将吸管的透明塑料膜撕了,又将吸管给她正正好插到杯口中央,把整杯饮料怼到她面前,随后笑笑,“换个话题。”
“不是,你这人怎么……”秦珍羽士气昂扬地开口,又在罗颂的微笑凝视下越说越小声,最后不甘地认怂。
但忿忿只在她心中转悠一圈,就变成了一声叹息,“你们要好好的哦……”
罗颂轻轻应了一声。
见她不再揪着杨梦一的话题不放,罗颂才收回视线,随手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两口,结果却被甜到皱眉。
她兴致缺缺地将奶茶推到一边,捡起方才撕下的吸管纸,在手上来来回回折叠。
她垂眉敛目,像是多专注于手中的小玩意儿一般,但心底却并不平静。
其实,相比于被问到自己不愿意回答的问题,罗颂更害怕面对那些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比如一句最简单的“你们怎么了”。
她也很想知道她们最近到底怎么了,但她毫无头绪。
“这味道好让人怀念啊!”秦珍羽强势打断罗颂的愁思。
她刚嘬一口,眼睛就亮了,随后狠狠吸上一大口,连着杯底黏糊的珍珠一同纳入口中,此刻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喝起来跟小学时候喝的那种什么……嘶……什么来着……”
秦珍羽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转给手里的奶茶了,这会儿皱着眉,一副不想出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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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奶茶粉冲出来的奶茶……”近在咫尺的答案让她抓心挠肺。
闻言,罗颂咂了下嘴,撇开霸道的甜味,跟着细细回想。
不多时,她略迟疑地报了个名字出来,“大口九那种?”
“对!”秦珍羽揪成团的心肝脾肺一下就舒展开了。
“就是那种假假的奶茶!但是还挺童年回忆的。”她中肯地评价道。
罗颂点头,被她这么一说倒真觉得是这个味儿,但也没再喝,随手拿起长竹签,戳起一根地瓜条。
小吃分量很大,炸得橘黄的地瓜条面铺了满满一层白色甘梅粉,罗颂抖了抖签子才将地瓜条送到嘴里。
和奶茶一样,地瓜条吃着也是中规中矩,但考虑到它的价格与份量,却还是值得一句夸,至少对于囊中羞涩的学生党来说,这家店十分友好。
她撂下竹签,双手抱于胸前,被暖洋洋的太阳晒着,难得放松下来,半眯起眼,懒懒地觑望用吸管追着珍珠跑的秦珍羽。
“你不是健身吗?还喝这些玩意儿?”她问。
秦珍羽满不在乎,“真要算来算去的话,昨晚喝的那些啤酒热量还更高。”
“健身图个身强体壮和开心嘛,太严苛可就不开心了。”她将视线从杯底仅剩的珍珠上抬起,朝罗颂龇牙笑。
罗颂没忍住,闷笑一声。
“咱今天几点回市里啊?”秦珍羽忽然问。
“怎么说也要把晚饭吃了才能走的。”罗颂说。
听到这话,秦珍羽一阵哀嚎。
“叫你别来啦。”罗颂毫无同情心地拉起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
秦珍羽不听,也不在乎形象,仍小声嚎着,将隔壁桌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罗颂瞧着只觉得更想笑了,但一番嘲笑过后,她还是给她指了条退路:“你可以先回去,我妈问的话,我就说你去找你家人吃饭去了,临时的。”
“算了。”秦珍羽虽然对晚饭心有戚戚,但义字打头,不忍留罗颂一个人在家里受冷待,于是把心一横,“不就吃顿晚饭吗,我有什么好怕的!”
罗颂见她一脸即将上前线的决绝英勇,勾起嘴角,拿起手边的奶茶跟她碰了碰杯,“谢了啊。”
“讲这些。”秦珍羽睨她一眼。
接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话题和学生时候的侃天侃地倒不大一样了。
“我们公司今年春节放假安排还没出,听老员工说,往年都放得很晚,不过开年后上班也迟些,有试过年初十都还没上班的。”她垮下眉头,“就是不知道我年终奖怎么算。”
“怎么说?”罗颂问,“是看项目还是看资历?”
“都有好像。”秦珍羽不很确定,但转念一想也没差,“看资历的话我进公司还不满一年,看项目的话目前组内的项目应该都不会在春节前结束,怎么想都觉得我是拿不到多少年终奖的了。”
“你呢?”秦珍羽越说越蔫,也问起了罗颂。
“我也不是很清楚,”罗颂耸肩,“但听说至少有一个月的工资。”
秦珍羽还未来得及羡慕,就听罗颂继续说:“不过假期卡得很严,因为法院开庭不等人,不晚放假都算不错了。”
“但祁和算挺人道的了。”罗颂回想曾在网上看到的实习律师们分享的悲苦生活,越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幸运。
“咋说?”秦珍羽对法律行业一点儿不了解,听罗颂说啥都觉得新奇,就忙追问。
罗颂便也拣着记忆中几个印象深刻的奇葩帖子说与她听,什么上下级压榨、情绪霸凌和因为焦虑而无力至极的客户的无端责骂,听得秦珍羽一脸惊悚。
她就职于互联网公司,氛围轻松得可以甩传统律所十条街,因此完全无法想象这样可怕的事情。
她想了想公司里的新员工,除个别卷王以外,大家身上都有种随时撂担子不干的随意,“那不能辞职吗?不能反抗吗?”
“可以辞职,但最好别撕破脸,圈子就这么点大。”罗颂摇头,说出来的话有种不加修饰的残酷,“而且现在各行各业就业环境都不好,法律人刚进社会都要经历这番毒打的。”
秦珍羽瞪大眼,“你没有吧!”
“所以说我算幸运的了,同级之间有隐隐的竞争,但都是良性的。”她笑,“最大的毒打也是来源于莫名其妙的客户。”
“哦不对,”罗颂忽又改口,“最大的毒打来源于无止境的加班。”
“啊?加很多吗?有加班费吗?”秦珍羽眨眨眼,复又疑惑道:“可是我每次约你们出来,你都没推啊。”
“算多的吧,最开始实习的时候我就通宵过几次了。现在每天下班都是背着电脑回家的,除非学姐的电脑在家,我才能偷懒。”罗颂咧嘴,“但有加班费,所以还能接受。”
“每次都能赴你约也不知道该说是你幸运还是我幸运,约好的日子都不会临时有事。而且一般你提前说了,我就会提前把工作搞定。”
“听起来好苦啊……”秦珍羽搓了搓手臂,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要我肯定受不住。”
“有得有失嘛。”罗颂随意道。
“那梦一一般都比你早到家哦?”秦珍羽问。
罗颂点头,“有时候她都吃完饭了我还没回到,只能把饭菜热锅里。”
“所以我能带回家的活,都不会留在办公室里做。”
方才聊到年终,她又想起春节将至,忽地开口问:“你们今年在哪过年?回外公家吗?”
“大概率是要的* ,去年没回,今年估计得回了。”秦珍羽拉下嘴角,“可是那里真的好冷,我一点都不想去。”
“大貂皮穿起来!”罗颂添乱道。
“不是出了广南就算北好吗!”秦珍羽翻了个白眼,“那还是南方!你清醒点!”
罗颂哈哈大笑。
第183章 宋文丽与杨梦一
罗颂和秦珍羽又聊了许多。
她也才知道秦国栋手上的厂子估计离倒闭不远了, 但秦珍羽信誓旦旦表示这跟她外公舅舅都没关系,纯粹是他自己经营不善的缘故。
见罗颂一脸怀疑,她也只老神在在道:“‘亏妻者百财不入, 爱妻者八方来财。’古人诚不欺我。”
听罢,罗颂没忍住笑。
直到隔壁桌的青少年起身离去, 留下塞满奶茶杯的烟头和两个空烟盒, 她俩才意识到天色不早, 也很快跟着站了起来,往罗颂家走去。
离开前, 秦珍羽最后瞥一眼那空烟盒, 摇头道:“这得是有多大的心事啊, 一下午一包。”
“不知道有没有心事,但应该挺有钱的。”罗颂看了眼那烟盒上的字,“这烟一包顶我抽的那款两包,不便宜。”
“多少?”她不太清楚烟草市场的行情。
罗颂粗略报出一个数字, 惹得秦珍羽咋舌,“现在孩子可真有钱啊。”
她惊叹的语气叫罗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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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瞅她一眼, 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毕竟, 从小到大,她可是她们中零花钱最最最多的孩子啊,但她转念一想,这么有钱都没学坏,不愧是她罗颂的好朋友。
两人偕行,半道上, 秦珍羽忽地想到什么, “哦对了,北北她们问呢, 说你怎么还没通过好友申请。”
“嗯?什么好友申请?”罗颂问完就想起来了,是昨晚临走前大家嚷嚷互加微信,下回再一起喝。
但当时她喝得昏懵不清,只糊里糊涂亮出码,估计是又糊里糊涂地忽略了消息罢。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点进列表,果然,一溜的好友申请躺在那,于是挨个通过。
每加一个人,她便习惯性发去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是罗颂。
大都静悄悄的,只一人很快回了,仿着她的句式:你好你好,我是宁淇。
没等罗颂回,她又发来消息。
宁水其:看你昨晚喝挺醉的,现酒醒了吗?还难受吗?
罗颂在记忆里翻找。
——宁淇……宁淇是那个一身纯蓝的女孩吧,看着乖巧,但脚上一双艳红色高帮帆布鞋出卖了她,更别提鞋头和鞋边用丙烯笔画成杂乱小图案。
名字和脸对上号,她才礼貌回复说谢谢关心,已经好多了。
她身边的秦珍羽眼尖,余光瞄见,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只过马路时拉了她一把,让她小心看车。
罗颂偏头应好。
她本也不欲多聊,只又合宜得体地说了几句,就结束了和宁淇对话。
罗家。
宋文丽躺在床上,一个下午都没睡。
倒是罗志远扛不住,进房没多久就响起轻鼾。
夫妻俩并排躺在床上,多年来习惯男左女右,以是宋文丽一直睡在床外侧。
丈夫沉而绵长的呼吸声占据她的左耳,而她的右耳则一直专注探听着屋外的动静。
宋文丽一直清醒着,听着罗颂和秦珍羽蹑手蹑脚出门,她估算下时间,大概是一点半左右。
枕边人近三点才醒来,同样轻手轻脚地绕过她,爬下床。
随后没多久,客厅响起电磁炉煮水和瓷器碰撞的声音,想来罗志远正在泡茶,夹杂着电视开机的机械女声,但音量很快被调到极低,大概是以为她仍睡着。
房里只有宋文丽一人,她便也不再装睡,睁着眼,怔怔望向天花板。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上了,因此透出一片影沉沉、烟蒙蒙,让她有些恍惚。
今天是自出事后,这一年来,家里第一次来客人。
孩子们的小心翼翼掩藏得不深,秦珍羽偷摸打量的眼神,罗颂沉默低头扒饭的样子,都叫她一回想起来就心烦意闷。
冷战并不好受,对于施受双方都是如此。
但拉锯近一年,他们都对这种折磨习以为,就像开胶的鞋头被胶线缝补起来后,打结处留下的小而硬的线头,走路时硌脚,可硌脚硌久了,便也习惯了。
而秦珍羽的到访忽地让她从其中抽离,反应过来即便习惯了不适,也不能使不适感的存在变得合理。
这是宋文丽第一次对这场对抗生出厌倦,厌倦之浓烈,甚至在一瞬间超越了嫌恶与不甘。
四点左右,大门处有门闩拉动的动静传来,是罗颂她们回来了。
宋文丽听到了,却也不急着起身,直至半点才终于起来去了厨房。
吃了顿没滋没味的晚饭,罗颂照例自觉进厨房收拾残局,洗碗刷筷,随后跟爸爸说了声,就和秦珍羽一块出门了。
宋文丽那会正在天台上,收下已经晾晒一天的衣服。
最近湿度大,她担心夜里会有露水打湿干衣,想起这事就急急忙忙上楼了。
租住于围村的外来人口不少,沾亲带戚的更多,往往是探路者先来到此处,确定租金适宜后,就会招呼老家的人一块来。
他们从不担心工作的事,龙西是出了名的工厂多,只要条件放得够低,都不会饿死,而再低的工资,都够他们在围村找到与之匹配的房源。
只要狠得下心,吃得了苦,两百一个月的铁皮屋也是有的。
宋文丽有时走在巷道里,见他们三五成群聚集聊天,偶尔有过路人操着同样的方言自然地驻足加入,都觉得他们像蚁群,悄无声息地就蚕食了这片土地,倒显得自己像外来人。
譬如此时,工厂难得休息,工人们聚在一块大声聊笑,稍尖的女声、被烟燎久了而粗哑的男调与小孩们的咯咯笑声混杂在一块,烘出一片异于冬寒与黑夜的热闹。
人都是八卦的,宋文丽分神听着,但也只勉强听个一知半解。
她原不该听到其余细小的动静的,可院子铁门的开合声,却精准无比地击向了她的耳膜。
宋文丽收回踩进屋内的半只脚,调转方向,朝天台边走去。
她一手抱着干净的衣服,另一手撩起衣服的下摆,将它们整个对折起来,抱紧怀里,又小心地避开满是灰尘的栏杆,探头向下望去。
天已黑,虽有路灯照耀,但不过杯水车薪。
她凝目,远远望着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觉得大衣将罗颂裹得更瘦了。
她不很确定是路灯昏黄使她的身子看起来模糊不清,还是她已干干瘦得让人惊慌,每走一步路就像过长的竹竿在打晃。
宋文丽又往外探了点,瞪大了眼,想要给这份不确定找出答案。
可两个年轻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一眨眼,拐过弯,就没入黑暗,再瞧不着了。
许是寒冷让人易多思,宋文丽蓦地心底一慌,有些六神无主地从其中过度解读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心脏因此跳得越发急促,宋文丽身子一晃,才惊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好不容易站定,宋文丽也不急着下楼,只一脸青白地抱着衣服坐在了天台的竹编椅上。
天见凉时,时刻在楼中巡逻、试图找出自己用武之地的罗志远,就从衣柜里搜出了好几张灯芯绒垫子,给天台的几张椅子都垫上了还不够,就连靠背也用布带缠紧了。
所以这会,宋文丽骤然坐于久浸森冷中的椅子上时,也并不觉得寒凉,只布料透着薄薄一层冬意,但也很快被她的体温融化了。
她深吸一口气,习习朔风抓着机会,顺着气管窜入她体内,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可这一下,却反倒像将她的慌张焦炙冻住了似的,就连乱腾腾的思绪也得以顺着平整光滑的冰面流畅穿行。
宋文丽咬着下唇,再度深呼吸数回,随着一颗心稍稍落定,她也如同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从怀里摸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祁平的冷风吹不着千里之外的杨梦一。
在佑安的这几天,她完完全全黏住在芯姐身上,跟着她一起买菜遛狗,一起喝茶晒太阳。
芯姐也的确把她当亲妹妹看待,路过村里货源贫乏的小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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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时,还坏笑着推她进去,让她挑些没吃过的小零食,看杨梦一一脸认真地站在堆满包装廉价的商品的货架前,又忍不住吃吃笑。
偶尔在路上遇到人,每个都会跟芯姐打招呼,一阵不长不短的寒暄后,又将善意的视线挪向一旁的她,芯姐也会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向他们介绍一番。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父母带着孩子外出时路遇熟人一般,但小孩能无畏无惧又无礼地硬拖着家长走,可杨梦一不行。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要负责乖巧点头和微笑,至多在芯姐报对方名号的时候,跟着礼貌喊人就行了。
悄悄瞥望来这还没几年,就似乎已经将当地方言学了个七八成的芯姐,杨梦一想,她在金玉宫里练就的社交技能,用在佑安简直绰绰有余。
这么想着,待闲聊的邻居走开后,她也直接说了出口,完了补上一句:“您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我一成功力都没用上呢。”芯姐捂嘴笑,“这里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简单多了。”
简单的人和简单的生活,让杨梦一只呆几天,就乐不思蜀了。
返程前日,杨梦一一脸不舍,一天嘟囔八百回“不想走”,说这是桃源仙境。
“我很欢迎你来这当神仙。”芯姐挑眉笑。
杨梦一点头又摇头,只叹气,“我凡夫俗子,当不了一点啦。”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高兴的,短短几日就让她整个人松快不少。
就在所有忧愁几乎要被她扎扎实实压成薄片,扔到一旁,彻底放下警惕时,意料之外的人打来了意料之外的电话。
第184章 宋文丽与杨梦一的通话
杨梦一是在元旦日晚上七点多接到宋文丽电话的。
晚饭吃到一半, 她嘴里还嚼着东西,瞟见屏幕上跳动的“宋阿姨”三个大字,一瞬间窒了窒, 又很快镇定下来,只匆匆朝芯姐比了个手势, 就跑到屋外接电话了。
此时太阳已经全然坠入地平线下了, 温度骤降, 她动作匆忙,没顾上穿外套。
但许是进入某种战斗状态, 肾上腺髓质因此如泄洪般分泌激素的缘故, 她并不觉得冷。
她坐在廊下的秋千上, 屏气凝神,等候对方出招。
可佑安夜里的风声、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与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交织成曲,使唯一的听众不得不聚精会神,以免对面人声被淹没在其中。
“罗颂刚出门, 所以你应该是一个人,趁着这个空档, 我们聊聊。”
没有预想中的厉声狠话与诘问, 宋文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罗颂应该没跟他们说她不在祁平,不过,杨梦一也不欲解释。
她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不晓得对方的招式,便只谨慎地回:“您说。”
“快一年了,大家都过得不太好吧。”
宋文丽的话, 像平淡叙事文的开头, 却让杨梦一更警惕,并不接话。
可宋文丽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什么, 连停顿都很短暂,倒像是怕被打断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们家真的是很普通的人家。”
“我们从来没有求孩子飞黄腾达、大富大贵,我们就是希望日子能安安稳稳的,家人都平安健康就好。”
宋文丽话说得很慢,或许是因为无线电的传输压缩,她听起来竟有些怀念与温柔。
“如果我说不怪你们,那肯定是假的。我差点失去了丈夫,就连女儿也已经没了一半。”
果然,直白赤祼的话紧接着吹散了错觉。
说到罗志远,尽管杨梦一自知无辜,却仍有些愧疚,不自觉敛目,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秋千绳,不发一语地听着。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宋文丽说。
“罗颂今年刚毕业,二十二岁,你也才二十八岁,大家都还有回头路。”
“等你们再大一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什么意气用事、什么儿女情长都是假的,踏踏实实才是真的。”
“大家对抗到现在,各自得到什么了呢?”宋文丽很轻地叹息。
一点新意都没有,杨梦一心想。
她几乎要讥讽笑出声,但她没笑,也没说话,只垂着眼,目光衔在眼帘之下,斜斜地插入地面,钉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上,胸膛起伏渐大。